--
八
灼灼西隤日。余光照我衣。
回風吹四壁。寒鳥相因依。
周周尚銜羽。蛩蛩亦念飢。
如何當路子。磬折忘所歸。
豈為夸譽名。憔悴使心悲。
宁与燕雀翔。不隨黃鵠飛。
黃鵠游四海。中路將安歸。
--
在这首诗中作者将燕雀与黄鵠进行了对比;燕雀是“小鸟”,只能在庭院之间飞翔,而黄鵠则能云游四海。但诗人却“宁与燕雀翔。不隨黃鵠飛。” 黃鵠虽能“游四海”,却前途未果,不知能否平安归来,正如魏晋之交的官场,虽能带来荣华富贵,却不知是否会中途死于非命。
--
二十一
於心怀寸陰。羲陽將欲冥。
揮袂撫長劍。仰觀浮云征。
云間有玄鶴。抗志揚哀聲。
一飛沖青天。曠世不再鳴。
豈与鶉鷃游。連翩戲中庭。
--
《史记·滑稽列传》曰:“齐威王之时喜隐,好为淫乐长夜之饮,沈湎不治,委政卿大夫。淳于髡说之以隐曰:‘国中有大鸟,止王之庭,三年不蜚又不鸣,王知此鸟何也?’王曰:‘此鸟不飞则已,一飞冲天;不鸣则已,一鸣惊人。’” 诗中“玄鹤”正是引用了“一鸣惊人”的典故,“抗志揚哀聲。一飛沖青天。” 诗人甚感时之流逝,却恨自己大志未成,手持长剑却无处可施,看到浮云玄鹤,感慨自己之处境,不愿只与“鶉鷃游”,“連翩戲中庭”,而是希望自己也有一鸣惊人的机遇。这首诗与咏怀诗第八的题材相同,皆为大小之鸟,却表达了相反的寓意。诗中一处不甚明了——“旷世不再鸣”此句多被解释成一种诗人“一鸣惊人”的决意,说明他只要能有那一次机会哪怕之后不再鸣也可以接受。但换一种角度来说,玄鹤虽能一飞冲天,一鸣惊人,却不能再鸣,一去不回,岂不是另一种悲哀?
--
四十三
鴻鵠相隨飛。飛飛适荒裔。
雙翮臨長風。須臾万里逝。
朝餐琅玕實。夕宿丹山際。
抗身青云中。网羅孰能制。
豈与鄉曲士。攜手共言誓。
--
此诗与第八以及第二十一不同于诗人但调用“鴻鵠”而并无用一小鸟与其比之。“鴻鵠”与二十一之“玄鹤”相仿,“抗身青云中。网羅孰能制”。它不会与“鄉曲士”来“攜手共言誓"。这首诗与第八想比,则将“大鸟”与“小鸟”的比喻正好颠倒了过来。第八中“燕雀”为一小鸟,比喻隐士,能自由自在的在庭院中游玩,而“黃鵠”虽为大鸟,求功名之路,却不知中途能否平安归来。此诗中“大鸟”为隐士,自由自在的在天空中遨游,“雙翮臨長風。須臾万里逝”,不懈与那些世俗的曲士“共言誓”。此诗中尤可察觉阮籍受老庄之影响。《庄子·秋水》云:“曲士不可语于道者,束于教也。”
--
四十六
鷽鳩飛桑榆。海鳥運天池。
豈不識宏大。羽翼不相宜。
招搖安可翔。不若栖樹枝。
下集蓬艾間。上游園圃篱。
但爾亦自足。用子為追隨。
--
这首诗与第八相近,由”小鸟“的观点出发。鷽鳩为小鸟,海鸟为大鸟。但与其不同的是作者并没有申斥大鸟,而只是说明鷽鳩有自知之明,虽然知道自己不如海鸟的高大和翱翔之广,却也能在自己的园圃里自由自在的生活。同样,此诗为一隐士据官之诗。
--
附:
晋书卷二十九列传第十九
阮籍字嗣宗,陈留尉氏人也。父瑀,魏丞相椽,知名于世。籍容貌环杰,志气
宏放,傲然独得,任性不羁,而喜怒不形于色。或闭户视书,累月不出;或登临山
水,经日忘归。博览群籍,尤好《庄》《老》。嗜酒能啸,善弹琴。当其得意,忽
忘形骸。时人多谓之痴,惟族兄文业每叹服之,以为胜己,由是咸共称异。
籍尝随叔父至东郡,兖州刺史王昶请与相见,终日不开一言,自以不能测。太
尉蒋济闻其有隽才而辟之,籍诣都亭奏记曰:“伏惟明公以含一之德,据上台之位,
英豪翘首,俊贤抗足。开府之日,人人自以为椽属;辟书始下,而下走为首。昔子
夏在于西河之上,而文侯拥替;邹子处于黍谷之阴,而昭王陪乘。夫布衣韦带之士,
孤居特立,王公大人所以礼下之者,为道存也。今籍无邹卜之道,而有其陋,猥见
采择,无以称当。方将耕于东皋之阳,输黍稷之余税。负薪疲病,足力不强,补吏
之召,非所克堪。乞回谬恩,以光清举。”初,济恐籍不至,得记欣然,遣卒迎之,
而籍已去,济大怒。于是乡亲共喻之,乃就吏。后谢病归。复为尚书郎,少时,又
以病免。及曾爽辅政,召为参军。籍因以疾辞,屏于田里,岁余而爽诛,时人服其
远识。宣帝为太傅,命籍为从事中郎。及帝崩,复为景帝大司马从事中郎.高贵乡
公即位,封关内侯,徙散骑常侍。
籍本有济世志,属魏晋之际,天下多故,名士少有全者,籍由是不与世事,遂
酣饮为常。文帝初欲为武帝求婚于籍,籍醉六十日,不得言而止。钟会数以时事问
之,欲因其可否而致之罪,皆以酣醉获免。及文帝辅政,籍常从容言于帝曰:“籍
平生曾游东平,乐其风土。”帝大悦,即拜东平相,籍乘驴到郡,坏府舍屏鄣,使
内外相望,法令清简,旬日而还。帝引为大将军从事中郎。有司言有子杀母者,籍
曰:“嘻,杀父乃可,至杀母乎!”坐者怪其失言。帝曰:“杀父,天下极恶,而
以为可乎?”籍曰:“禽兽知母而不知父,杀父,禽兽之类也。杀母,禽兽之不
若。”众乃悦服。
籍闻步兵厨营人善酿,有贮酒三百斛,乃求为步兵校尉。遗落世事,虽去佐职,
恒游府内,朝宴必与焉。会帝让九锡,公卿将劝进,使籍为其辞。籍沈醉忘作,临
诣府,使取之,见籍方据案醉眠。使者以告,籍便书案,使写之,无所改窜。辞甚
清壮,为时所重。
籍虽不拘礼教,然发言玄远,口不臧否人物。性至孝,母终,正与人围棋,对
者求止,籍留与决赌。既而饮酒二斗,举声一号,吐血数升。及将葬,食一蒸肫,
饮二斗酒,然后临诀,直言穷矣,举声一号,因又吐血数升。毁瘠骨立,殆致灭性。
裴楷往吊之,籍散发箕踞,醉而直视,楷吊唁毕便去。或问楷:“凡吊者、主哭,
客乃为礼。籍既不哭,君何为哭?”楷曰:“阮籍既方外之士,故不崇礼典。我俗
中之士,故以轨仪自居。”时人叹为两得。籍又能为青白眼,见礼俗之士,以白眼
对之。及嵇喜来吊,籍作白眼,喜不悸而退,喜弟康闻之,乃斋酒挟琴造焉,籍大
悦,乃见青眼。由是礼法之士疾之若仇,而帝每保护之。
籍嫂尝归宁,籍相见与别。或讥之,籍曰:“礼岂为我设邪!”邻家少妇有美
色,当户垆沽酒。籍尝诣饮,醉,便卧其侧。籍既不自嫌,其夫察之,亦不疑也。
兵家女有才色,未嫁而死。籍不识其父兄,径往哭之,尽哀而还。其外坦荡而内淳
至,皆此类也。时率意独驾,不由径路,车迹所穷,辄恸哭而反,尝登广武,观楚
汉战处,叹曰:“时无英雄,使竖子成名!”登武牢山,望京邑而叹,于是赋《豪
杰诗》。景元四年冬卒,时年五十四。
籍能属文,初不留思。作《咏怀诗》八十余篇,为世所重。著《达庄论》,叙
无为之贵。文多不录。
籍尝于苏门山遇孙登,与商略终古及栖神导气之术,登皆不应,籍因长啸而退。
至半岭,闻有声若鸾凤之音,响乎岩谷,乃登之啸也。遂归著《大人先生传》,其
略曰:“世人所谓君子,惟法是修,惟礼是克。后执圭壁,足履绳墨。行欲为目前
检,言欲为无穷则。少称乡党,长闻邻国。上欲图三公,下不失九州牧。独不见群
虱之处裤(库换军)中,逃乎深缝,匿乎坏絮,自以为吉宅也。行不敢离缝际,动不
敢出裤裆,自以为得绳墨也。然炎丘火流,焦邑灭都,群虱处于裤中而不能出也。
君子之处域内,何异夫虱之处裤中乎!”此亦籍之胸怀本趣也。
3 comments:
wow, this is a excellent blog!
小时候觉得最有感触的就是那句“时无英雄,使竖子成名!”~呵呵~
by the way那天跟你说的那个阮籍小朋友开车乱走,没路就哭着转回去的事,就是“时率意独驾,不由径路,车迹所穷,辄恸哭而反”,你里面也引了,就在“籍嫂尝归宁,籍相见与别”这一段里面。
Post a Comment